无悔熊

时代忙碌得不允许韬光养晦。

傻傻的我们,纯朴的心中,揣着永恒的梦想。友谊万岁。

随写

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只亲眼见过一次妇女生产。
我记得那时我住院。那天,我在护士的帮助下艰难地做着一些运动,屈身、翻转、伸展……每一步都伴随着大量鲜血的流淌。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孕妇……
她紧闭着双眼,汗水卷了发丝,落下几滴晶莹的泪。她将整个人缩在一起,颤抖着,发出哼哼的声音,像是从肺腑中传开,像是送给那个新生儿的血淋淋的忠告。
我被震惊了,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木偶一样。突然,实习的小护士一下弄疼了我,我难受地发出震天的哭声,那一霎那,我看到那个孕妇,她笑了。
她的笑真美啊。弯弯的眉眼浮在湿透的脸上,几束黑发耸拉着,西施的模样。那漆黑的眸中,有一束红色的光,不知怎地,就照向了我……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有个简单的名字,叫妈妈。

小时候,长大后。

小时候,电视里放的是喜羊羊与灰太狼,虹猫蓝兔七侠传,小叮当……
长大后,电视里放的是新闻联播,诗词大赛,最强大脑……
小时候,电脑是用来上4399,7k7k的……
长大后,电脑是用来查资料,看微课的……
小时候,出去玩最不喜欢呆在宾馆,喜欢去游乐场,去各种公园,去一切旅游景点,喜欢坐飞机到人多的地方,没有目的……
长大后,出去玩喜欢宅在宾馆,去游乐场前要克服惜命心里,去景点也开始找无人区,喜欢坐老式的绿皮火车,慢悠悠的到一些能放松心情的恬静地点……
小时候,作业是可以在学校写完的,假期是可以出去玩的,心是可以彻底放松的,期末是不需要复习的,没上优是羞耻的……
长大后,作业是要写到凌晨的,假期是只能赶作业的,心是一直被崩紧的,期末是复习也会砸的,上了优是不可思议的……
小时候,我们都在比着谁成绩好,并努力学习……
长大后,我们都在比着谁成绩差,但依然努力学习……
所以不管我们如何改变,变得成熟,变得虚伪,不变的,是我们一直在努力,在主动和被迫中努力,努力,努力……

彼岸之间(微小说)

2010年1月
    我叫卓尔,我是一名摄影师。
    我出生在首都,一个即使买猪肉都可以发财致富的繁华地段。但我深深感到自己灵魂的渴望,渴望西藏。三年前的那场西藏之旅就像一场梦,在脑海深处轰鸣,那个女孩黑黄的脸上露出的洗礼与倔强、她的一颦一笑,像北京旁永定河的水流,依旧清澈透明安定却张扬。
    我对现在的城市,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白天的北京是空洞的,空洞的像一副死寂的甲壳。苍白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如同一具具尸体游荡。我可以看到他们头顶狂妄张扬无奈直至安息的灵魂,竭尽全力钻出身躯。丢失了灵魂的人们在一座座高耸的大楼与车水马龙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奔跑,挤出满脸微笑,像提线木偶一样。哈姆雷特的生存或死亡,在这座城市也被消磨了菱角,他们告诉你,在规定的轨道上行走,他们挖掉你所有的灵魂大脑。我仿佛看到那些在所谓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的巨大的广告牌下摇摇欲坠等待被压垮的人们。在一个本该生机盎然的清晨,没有一点能安抚我心爱的摄像机的东西。
    夜晚是我寻找灵感的归宿。我像猫头鹰一样披上乌黑的斗篷,拎起摄像机,在灯火通明的街道隐身。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终于找回自己的魂魄。喧嚣的DJ厅里,火辣身材的舞女与满身金属铁链的歌者随着摇滚与朋克的乐调,在彩灯光炫丽的色泽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路旁的羊肉串与烧烤,再也不用忌惮城管的电棒与罚单,肆无忌惮的飘出浓厚的孜然与火焰融合的味道。这样的夜晚,即使流离失所,也可找到一方天地。我独自一人站在热闹的大街上,躲在摄像机后寻觅,我感受到自己冰蓝色的血液与天空碰撞,我舔舐自己白天空洞的伤口,我发现自己不属于这座城市。于是我只好戴着耳机,沉醉在那首《彼岸之间》的旷达里。
    冈底斯,冈底斯啊/ 人死和灯灰相同还是不同/ 冈底斯空谷来风/ 羊卓雍,羊卓雍啊/ 灵魂这东西像雾还是像风/ 羊卓雍如镜/ 人在水中雪城啊雪城/ 人间和彼岸都和哪条路相通/ 雪城茫茫,我自扪心 
    夜晚的北京是冷艳而张扬的,至少清柠这么说。
    清柠是我的女朋友,我们从小青梅竹马,在两条几乎重合的曲线上相识、相交、相聚,没有急促的呼吸与压抑的心跳,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简单的像一副躯壳。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恬淡安逸如水墨。她说她很珍惜这份感情,她说她很爱我。她每天准时回家洗衣做饭,她为我们幸福的生活晚睡早起忙碌,她努力在公司向上爬对每一位领导展露灿烂的微笑,她是个好女孩,真的是个好女孩。 
    按理说我应该很知足,应该很安于现状。 但清柠想要的安宁圆满的生活我给不了,我不是个很好的男朋友,不是个很好的摄影师,不是个很好的市民,注定不是。 
    我写了这么多,也许只是想救赎三年前抛开一切去梦寐以求的西藏的过错,甚至只是想安慰如今这个更加错误的选择。我真的太爱西藏,蓝天白云下回荡着游民的歌声,土黄色的干草被扎成一堆一束,一望无际的高原上突如其来的几片湖水,野鸭独处一片水域的孤廖,还有那个青藏女孩黑黄的面庞上在风霜中的倔强。 
    我记得三年前的那天,我背上背包,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发奇想地出发,只留给清柠一封邮件。我知道她不会生气,她从来不生我的气,她只是简单而深沉的爱着我,甚至比我自己还爱我。 于是我坐着哐当哐当颠簸的刚开通一年多的Z21次青藏列车,穿越许多我到过的没到过的城市,最终到达拉萨那个一直出现在梦中的国度。然后我行走边疆,感受西藏轻薄纯清雄伟的片片领土,直至走到纳木错的湖边,遇到那个让我流连忘返的姑娘...... 

2006年1月 
    我叫雅玛,我出生在西藏。 
    这是一个如诗如画的地方,尽管我没有见过阿妈阿爸讲的花红柳绿的其他繁华城市,但我与生俱来的自信让我相信这片大漠会是世上最美的天堂。 我家住在天湖湖畔的一座村庄,也就是游客所称的纳木错湖旁。村民朴实,生活安逸。 
    我喜欢抬头望向远方,蓝蓝的天空与蓝蓝湖水相交在一条蓝蓝的无边的线上。一切都那么清澈透明,就像我们的心一样。我们每日牵着成群的牦牛,环绕着纳木错,走向几公里外的地方。 我喜欢躺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干草地上,看它们低头喝水嬉戏,然后用手蹭它们背上粗糙的毛,听它们发出呜呜的叫声。我总是骑在它们背上,看它们把细小的脚在凹凸不平的高原上踩出脚印,然后支撑起庞大的身躯。它们坚硬的后背起伏颠簸,我闭眼坐在上面,哼着歌,唱着曲,像坐着童话中公主的轿车。 我喜欢望着念青唐古拉山,给牦牛讲它与纳木错湖的一段爱情姻缘,然后望着那些匆匆而来的游客,稀疏地走在松软的湖边,摇摇晃晃面色晦暗,看他们被高原与车辆折磨的昏昏沉沉,然后望见纳木错时突然清醒的滑稽模样。求布施的人总在这里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这是阿妈告诉我的,但我从不明白这湖是否神秘。我有时跳下牦牛,在湖边学着他们的样子用石子堆出一种叫玛尼堆的东西,阿妈告诉我要这样祈福,我却觉得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我曾经很喜欢这里的篝火,我们用扎好的干柴生起点点火焰,然后围着它转圈、跳舞、取暖。有时有人会用一种奇怪的机器放起圣歌,于是整个村庄都活泼起来,每个人都穿着家中最华丽的袍子,整夜整夜的跳舞歌唱,灯火通明。 但曾经只是曾经,如今的篝火旁,我认识了一个男孩子,他叫卓野。 
    卓野是个健硕的男孩子,黑黝的皮肤,狂热的身材,潇洒的外貌,还有一头乌黑杂乱的头发与一双炯炯闪着金光的棕色眼睛,他是我们村所有人喜爱的人。在见他的那一天,我和他成为了很好很好的朋友。 但不知什么缘故,当这一切被阿爸阿妈得知后,在众人的吹捧下,我和他竟阴差阳错的办了婚庆,成为了全村瞩目的情人。我不喜欢这样的关系,真的不喜欢。 
    我想起曾经我们简单美好的友谊。他教我骑马,拉着缰绳挥着鞭子在草原驰骋,我坐在他前面,头轻轻靠在他健壮而粗疏的肩膀上,望着澄清的蓝天,在他耳边哼唱歌谣。 
    冈底斯,冈底斯啊/ 人死和灯灰相同还是不同/ 冈底斯空谷来风/ 羊卓雍,羊卓雍啊/ 灵魂这东西像雾还是像风/ 羊卓雍如镜/ 人在水中雪城啊雪城/ 人间和彼岸都和哪条路相通/ 雪城茫茫,我自扪心 
    我想起曾经我们简单美好的时光。我教他驯牦牛,在干草地上躺在他的怀里,我们望着周围安宁的一切,听他说着一口嘈杂的土话,他密密麻麻的胡茬刺痛了我,也在心中升起一片火辣。 
    然而我不知为什么,在那场婚庆之后,突然厌倦这一切。
    我们不是志同道合,没有相同的话题,整日整夜的沉默。我给他讲向往的生活,一群牦牛一支歌,一捧圣火一碗酒,一条哈达一片天,一滩天湖一抹光,我看到他眼中的不耐烦与反感,看到他不屑却委曲求全地望着天,他棕红色的眼球中燃起熊熊烈火,像燃烧着另一个张狂的梦。我听到他没日没夜地念着他驰骋的马,他向往的繁华都市,他生硬的抱着我,就像抱着一块没有血液的石头。我感受到他的温度,却越来越疏远、模糊、直至被眼眶中盈满的泪水掩盖。 
    于是我厌倦现在的一切,逃避在篝火旁听他讲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我陪着我心爱的牦牛,痴痴的望着我那恬淡却喧嚣的生活。躺在天湖边,我盯着那身披哈达的游人,看他们被突如其来的青稞酒染上红晕,醉醺醺的站在湖边摇头晃脑,然后我哧哧地笑。参观的人每日更迭,从三月到十月络绎不绝,现在却只能失望而归,他们看远处山脉上飘下皑皑白雪,披着厚厚的棉衣瑟瑟发抖。 我总是在想,这群游人中,是否会有我注定的那个人呢? 

2009年1月 
    至今为止,我还是如此日日夜夜的后悔,就像当时与她朝来暮去的骑着牦牛奔跑在干涸的小溪旁。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姑娘的时候。
    我想起那时我走在纳木错的湖旁,身上披着刚刚收到的洁白哈达,回味着青稞酒壮烈的从喉结划过,一团火涌入心头。然后我望见了那个躺在干草垛上的姑娘,她哧哧的冲我笑着,是在笑我脸上的狼狈吗?我在不知觉中绕过湖边,看到了她清晰的脸庞。黄皮肤的华夏儿女脸上泛出红光,像天边落日前鱼肚白中最后的一抹亮色,她乌黑的头发与乌黑的眼睛一起闪闪发亮,我像突然触电,被电流从指尖划过一种对安逸与张扬别样的渴望。我感到心突然间被融化,但我不反感这种安宁,甚至产生眷恋......
    我突然从回忆里惊醒,手里还拿着相机。轻轻拨动开关,然后相机里闪过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她露出洁白的牙齿,像哈达一样直通往一个天堂。她说她叫雅玛,她说她喜欢躺在牦牛旁边摸它们粗糙的毛,她说她结过婚,她说她一直在等注定的君郎,她说她觉得注定的人一定在这些游客中。然后我说,我就是你要等的人,然后我们相视一笑,于是变成很要好的朋友。我记得她笑起来很美,我突然举起相机,挡住脸旁,挡住我早已红透的脸颊。
    我好想她再教我骑牦牛,我想我们背着她口中叫卓野的男孩子,我想我们在有星辰的夜晚吹着约定的口哨钻出茅草屋跑到荒无人烟的地方仰望天空,我想我们肩并肩盯着日出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红色火球,就像我们相连的心中缓缓升起的安宁与张扬。
    我是这样想她,这样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2007年1月
    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他叫卓尔。
    他像其他游客一样顶着醉醺醺的脑袋与不知所措的哈达在天湖旁被震惊的狼狈不堪,我像平常一样转过头对着他咧嘴发出别人所谓爽朗实则无聊的悠长笑声,但他却没有像以前一样惊奇的望我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走掉。他走过来了,迈着像牦牛一样虚虚实实的步伐摇摇晃晃地踩着松松软软的湖边沙地走过来了。
    我瞪大眼睛望着他,不知所措了。我不知现在该笑还是该跑掉,我只感到自己的脸红了,在土黄色的皮肤上一定红的像个苹果,我感觉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被抓住了,我也的确是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被捉住了。我痴痴地望着他突然就入了神,他蓝黑色的眼睛中没有卓野的空洞与肆无忌惮,他黑色的头发被梳的服服帖帖,他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突然张开口,潇洒俊朗的声音像纳木错的湖水一样叮叮当当响着,好听的声音传入耳朵甚至来不及听清便跑掉了。
    “你叫什么?”
    “雅玛。”
    “我叫卓尔。你为什么对着我笑?”
    “我在找命中注定的人。”
    “你多大了?”
    “我结婚了。”
    “和命中注定的人吗?”
    “不我还在找他。”
    “他是谁?”
    “不知道,我还在找。”
    我记得他突然用认真的语气对着这个陌生女孩说:我就是你要找的人。那一刻,我感觉无数把圣火从指尖划过,从头顶钻进我的灵魂,我感到浑身麻木无力,突然像要瘫软在地上。我看了他一眼,为了掩盖一切咧开嘴哧哧的笑起来,他也看着我笑着。我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这只是个玩笑,边疆的女孩子原来这么容易被骗。他突然举起奇怪的机器,将头埋在后面,然后咔嚓一声,一小块玻璃上闪出一道白光。我望见白光中他蓝黑的眼睛,像看到央金玛一样,纯净中有一种被忽视的桀骜不驯。我感到自己的脸烫得像发了烧,我瞪大眼睛尽量不被吓到。
    他告诉我那叫照相机,我从小小的黑框里看到自己刚才的样子,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卓尔回头的样子。我看到自己的牙齿、红晕、还有瞪大的眼睛,我看到一个未来的狂躁与安然。

2007年6月
    我和雅玛熟络起来了。
    雅玛是个可爱的姑娘。她乌黑色的眼睛像巧克力的墨色,但不是清柠那样暗淡无光的,我很喜欢她眼中时而显现的蓝色光泽,与我冰蓝色的血液可以融为一体。
     她带我去见了卓野,她说那是他的丈夫。我看到了一个粗糙的面孔,一个像小时书本里土著人的面孔,我看到雅玛介绍我时他眼中燃起的火焰,尽管我并不害怕,我还是逃掉了。
    我感觉自己可能渐渐喜欢上她了。我努力的克制自己,我想起清柠,想起卓野,但最终还是被雅玛那张笑脸覆盖。我在稻草房微弱的烛光中把从拍立得里洗出来的微微发蓝的滚烫的相片翻来覆去的看,我似乎钻进了她黑色的瞳孔中,无法自拔。
    前几天的纳木错旁刮起风沙了,似乎把整个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沙子都卷起来了。夜晚的萧条中,我听到房子外面一块块干草堆与沙子碰撞的沙沙声,无数凋零的草枝在屋檐上刮起支支吾吾的心跳。我突然格外怀念北京的沙尘暴,那种黄土漫天中躲在玻璃后欣赏的快感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我感到整个房屋的颤抖,像我数每月寥寥无几的工资时的双手,我感到2012的世界末日提前来临。不敢开门,也打不开门,我听到屋外无数孩子的啼哭,听到妇女的呻吟,听到远处迟迟未归的牧民在风沙中奔跑的脚步。
    我突然想起雅玛告诉我的故事:我每想你一次,天上就会落一粒沙,于是就有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然后我惊诧这会不会是上苍对我没有忠心的惩罚。我努力排空脑海中所有的关于雅玛的思念,也许这样风沙会停的早些,然而我越来越担心雅玛的安危,她今天是否已放牧回来?
    于是风沙越来越大,于是我想到今年西藏会堆满黄沙。

2007年11月
    这个夏天飞驰的像一道白光。
    我和卓尔成为了很好的朋友。我把他介绍给卓野,但他却在吃饭前突然逃走了。卓野对我说离这个男孩子远点,我却只在意到了卓野曾经令我深深着迷的磁性声音在卓尔的衬托下像纳木错湖中的野鸭。
    前一阵刮了一场风暴,这对我们而言习以为常的风暴却依旧引来第二天卓尔满脸涨红满心愧疚的走进我的帐篷中安抚我的心灵。我笑他没有气魄没有胆量,他说我心太大早晚要吃亏,然后我们相视一笑,像认识了几年的老友一样。
    卓野见到卓尔后,他突然不再让我出去放牦牛,我只好整天待在屋子方圆几里的小空间里,望着蓝天的缝隙中塞进的几朵白云想着卓尔的样子,然后晚上在卓野睡熟的时候偷偷溜出村庄,到纳木错另一头卓尔的住处去深夜拜访。我看到他揉着惺忪睡眼拉开门之后的惊喜,然后我拉着他的手与形影不离的相机奔跑到一片荒芜人烟的草地。我望着头顶上宽宽的银河,每颗星星都那么耀眼那么闪亮,我靠在他肩上,感受他的呼吸与温度。我的头发被他无意卷起,我蹭着他的肩膀。我们望着星空可以坐很久很久,一起聊着向往的同样生活,安逸中带着张狂,冷艳中有些火辣。我们都对那首《彼岸之间》充满无限的喜爱,我说在那里听出空荡,他说他只是有说不出来的愉悦。我希望这银河可以从远方无限地延长,这样我们就可以摆成相互依偎的姿势,永远永远。
    然后我轻声哼唱。
    冈底斯,冈底斯啊/ 人死和灯灰相同还是不同/ 冈底斯空谷来风/ 羊卓雍,羊卓雍啊/ 灵魂这东西像雾还是像风/ 羊卓雍如镜/ 人在水中雪城啊雪城/ 人间和彼岸都和哪条路相通/ 雪城茫茫,我自扪心 
这几天卓野去城里做买卖了,因此只剩我一人守着烛光,我便早出晚归地领着一群牦牛奔向卓尔住的村庄。我拉起他的手,把他带到天湖旁边,然后一起望着它们低头喝水嬉戏。我教他骑牦牛的技巧,然后把心爱的牦牛让给他,看他在那只被我驯化的温顺的牛背上面露难色的样子,突然觉得心中像被雨水击打一般,说不出的感觉。
我们坐在杂乱的干草垛上,望着远方的念青唐古拉山,我告诉他它与天湖曾是一对情侣,他笑着告诉我我们也是。我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在开玩笑像刚见到我时一样,我扭过脸装做没听到的样子继续其他的话题,然后从余光中看到他微微失望的表情,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我突然感到被注入一股白光像雷雨天的闪电突然劈向大地然后控制了我全部的身体,我感受到自己不受控制的灵魂跳下草垛跑到他的背后,突然很用力的抱住他,然后在他耳边说:我喜欢你。我被自己惊的不知所措,想要挣开灵魂却发现抱的更紧,我面红耳赤的急于解释什么,然后突然听到大地一声轰响,然后纳木错动听的涟漪声缓缓流入脑海,他说:我也喜欢你。
霎那间惊醒,我发现自己只是坐在草甸上,靠在他身旁。只是一场梦,还好,是梦…

2007年11月
    那场梦突如其来,像场黄沙。
    “雅玛突然从背后抱住我,然后我听到耳边响起四个字:我喜欢你,就像突然听到空谷绝唱的《彼岸之间》轻轻从指尖淌过,留在心跳中。于是我不受控制的告诉她我也喜欢你,于是那天的夕阳照在两张紧紧贴住的脸上,从缝隙中照向未来的狂妄。”
    “刹那间,我对面前的一切感到熟悉又陌生,我想起清柠又忘记清柠,我尽力疏远这一切又尽力舍去城市中沮丧的空白,我突然挣开她的怀抱然后跑回自己的村庄。我站在房间内瑟瑟发抖,我感到眼前的一片变黑变白又变黑,我感觉自己的脸变红变黄再变红。也许明天的雅玛又将冲进我的房门嘲笑我的懦弱,然后我们当作那是一场玩笑,但我甚至没有想好怎么度过这个晚上萧索的月色。我感觉自己爱上的并不是雅玛,而是这片我梦寐的土地,这里淳朴简陋的生活,这里萧瑟空旷的天地,这里一望无际的天与地,这里白雪皑皑的山与纳木错湖畔,我听到纳木错湖对自己心灵无限的谴责。”
    “那天的夜晚很长很长,我看到银河一点点露出又一点点消逝,然后太阳从地平线一跃而起挂上高高的天空,我坐在门槛上手托着下巴呆呆望着地平线,我很清楚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了,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华丽。”
    “我突然听到远方传来淅淅沥沥的歌声像昨夜那场淅淅沥沥的雨,我听到《彼岸之间》的声音中带着明智与淡淡的忧伤。”
    “冈底斯,冈底斯啊/ 人死和灯灰相同还是不同/ 冈底斯空谷来风/ 羊卓雍,羊卓雍啊/ 灵魂这东西像雾还是像风/ 羊卓雍如镜/ 人在水中雪城啊雪城/ 人间和彼岸都和哪条路相通/ 雪城茫茫,我自扪心 ”
    “面前突然出现她的身影,那红肿的眼睛失去了一半的光亮,她是否也对着满眼的漆黑坐了一夜?我张口想解释,却被打断的很及时,像闪电打破的天际。”
    “‘我想好了,我们就当好朋友吧,最好最好的那种。’”
    “‘好吧。’”
    “‘那就这样吧。’”
    “‘好吧。’”
    “我不知道这样简短的对话会不会刺痛自己的心,但我除了这两个字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笑着望着她,像望着一个孤儿院的孩子,那么竭尽全力想把她领回家,却被重重束缚拒之门外。”
    有些东西像硫酸雨一样划过我的心,我惊呼着醒了过来,看着身旁草甸上的雅玛,红着脸庞静静安睡。原来一切都是梦境,那么真实的梦境。我的眼眶突然盈满泪水,这样的生活究竟还能持续多久。我想我注定不能脱离城市的喧闹,我想我在这里已经感受的足够,我怕这种无拘无束的惬意会渗透我的骨头,在枷锁中撕出一条条裂缝,我想我该走了,为了不留恋太多,真的该走了

2008年4月
    至今为止,我依旧对五个月前的梦抱有无奈的庆幸。
    我记得那天我郑重其事地宣布我们单纯而快乐的友情前流过的每一滴泪,如果每次想一个人落下来的不是沙而是盐,那么纳木错里那股越发咸咸的滋味一定是我这五个月的成果。
    我感到他的疏远,就仿佛那场抒情不是一个随风飘散的梦。于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宣布我们简单明了的关系,却还是深刻的感到他正在渐渐离我远去。
    卓野不在的最后的日子,我依旧夜以继日地呆在他身旁,但每次我拉起他的手奔跑,他只是一味的随从,既不松开也不握住,仿佛我轻轻松手他便随风飘走,我只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直到自己的手发红发疼,却也不敢松开。我坐在草垛上时他便拿着摄像机随处拍拍,却再也没有把镜头转回我的身上。他不再与我聊《彼岸之间》的故事,即使我放声唱起,他也只是转身走掉,又匆匆赶回。
    直到那天我再次闯入他的房屋,惊讶地看到他正在整理的行李。我不知道自己眼眶为何突然发烫。
    “你要去哪?”
    “回拉萨。”
    “然后呢?你要回首都了么?”
    “嗯,北京。”
    北京,多么陌生的城市。卓尔说他不喜欢那里,说那里的繁华让人感觉苍凉,然后,他要再回到那个他不喜欢的城市。
    我垂下眼镜,小声的回应,然后跑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我向往的人或生活,我突然摸到脸上冰凉的泪水泛着冰蓝色的光,我记得卓尔说他的血是冰蓝色的,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离这些回忆远去。
    冰蓝色的回忆流了一夜,我躲在房间里放声唱着《彼岸之间》。
    冈底斯,冈底斯啊/ 人死和灯灰相同还是不同/ 冈底斯空谷来风/ 羊卓雍,羊卓雍啊/ 灵魂这东西像雾还是像风/ 羊卓雍如镜/ 人在水中雪城啊雪城/ 人间和彼岸都和哪条路相通/ 雪城茫茫,我自扪心 
我希望西藏与首都的彼岸之间没有距离。

2008年4月
    前几天我告诉雅玛我要走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低下头然后跑掉,但我越来越后悔说出那几句冰冷的没有情感的简短的话。
    我本以为我已经做好准备,却感到雅玛火辣的热情正浸染着那种简单又疯狂的生活。我只是越来越害怕,害怕自己走的时候无法做到不留下一片云彩不带走一丝光泽。我害怕看她的眼睛,她眼中的冰蓝色会勾住我的魂魄。我害怕她每次放声唱出的《彼岸之间》,柔美的天籁之音会让我感觉找到比朱哲琴更美的乐色。
    我发现越拖只会越难过,我咬紧牙关,开始收拾这里的所有回忆。过了这个月,过了这个月我就离开。
    这几晚,我在远方似乎听到断断续续的歌声。
    冈底斯,冈底斯啊/ 人死和灯灰相同还是不同/ 冈底斯空谷来风/ 羊卓雍,羊卓雍啊/ 灵魂这东西像雾还是像风/ 羊卓雍如镜/ 人在水中雪城啊雪城/ 人间和彼岸都和哪条路相通/ 雪城茫茫,我自扪心 
    它像一种幻境,逼迫我留下来,我越来越想撒手一切,沦陷在这一切的美好中。
    我不小心碰伤了自己的手指,冰蓝色的血液一涌而出,像个冰蓝色的梦,坍塌在冰蓝色的水波里。

2008年5月
    昨天,他走了。
    我最后一次对着他露出洁白的牙齿与微笑,我记得他说他很喜欢这样的笑容,真实,质朴。我想我再也无法露出这样的微笑了。
    我望着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我感受到自己冰蓝色的眼泪落在手心,然后耳畔的火车突然急驰,飞速的风吹干我手掌中的冰蓝色回忆。我望着剩下的空洞铁轨,小声的说:卓尔,我爱你。
    家中的茅草垫上有一封他留下的信。
    亲爱的雅玛,我走了。
人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我忘了告诉你,我在北京有一个女朋友,她叫清柠。
所以,我必须要走了。
我努力让自己忘掉这里的一切,但我真的太爱这里了。我不知道明天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是否已经在火车上哭得不成人样了。 西藏的空谷,你的绝唱,纳木错的清澈,你的纯净,干草的粗糙,你的狂热,我向往的生活,仿佛都与你有关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就像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的牦牛。我手中还有你的最后一张照片,我也许要把它扔掉了。
记得,我曾是你的朋友。算了,还是忘掉吧。
别怪我,我真的不敢留给你我的地址,我想把一切忘掉,我必须把一切忘掉。
好好爱你自己,就当这一切突如其来是场梦吧。
    那天的夜晚下起冰蓝色孤寂的雨,我在雨中读着最后的信,看黑纸白字一点点在雨水的浸泡中沦为空白,一切仿佛都消失。
    我轻声唱着,信末尾的那首歌谣,发出冰蓝色的声音。
    冈底斯,冈底斯啊/ 人死和灯灰相同还是不同/ 冈底斯空谷来风/ 羊卓雍,羊卓雍啊/ 灵魂这东西像雾还是像风/ 羊卓雍如镜/ 人在水中雪城啊雪城/ 人间和彼岸都和哪条路相通/ 雪城茫茫,我自扪心 

十四影

那只是短暂经过的十四年,甚至还在继续,短暂结束、亦或是永恒开端......

一岁,是在树影中嬉戏的时光。阳光自枝桠交错的缝隙中纷纷而下,随着林荫中只爬着的孩子,翩翩起舞。那时的孩童,像洁白的画布,被丝丝光芒镶嵌金边,等待一生的渲染。他手脚并用,在夏天温暖的大地中小心翼翼的爬着,感受这刚刚诞生的世界的惊奇。

两岁,踩着自己的影子前行。束缚中突然冲出重围,在坑坑洼洼的沙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时而摔倒,时而穿着松垮的连衣奔跑。他追着自己的步伐,自己的身影,自己的梦。望着朝起暮落的太阳跨过自己的头顶,在眼前抹出一片同自己一样的影。他朦胧的知道那是自己,在迷茫中一次次追赶,一次次超越,想着阳光的背立面笨拙而倔强的努力行走。

三四岁,是个风一般的年纪。在池边撂起水花,淋在成群的鱼影中;在花丛俯身观察,不小心踩下花影;在草地上打滚玩闹,弄着满身沙石连影。口中呀呀吐着的语言,记录着已被打开的新世界。

五岁,终于迎来人生中第一次挑战。瑟瑟发抖的身躯,颤动的肩膀,惨白的脸颊,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小疾病夺走了欢笑与烂漫。那时的影子,在亲人的手臂中捧着,在每晚星空下望着,在医院走廊冰冷的椅子上靠着,在长长的队伍中孤零着......在父母的心中痛着。当然,这些,作为一个刚刚熟悉这方新天地的孩子而言,不过是一场苦难,一场蜕变,一场明辨是非对错的起点。

六到十岁,是人群中的身影。从早晨到第一缕阳光中挥动小手再见,到日落前依旧恋恋不舍的与同学腻在一起,眼中放出的无瑕,是白色画卷上最明亮最剔透的色彩。结识了新朋友、新伙伴、新老师......再也没有刚步入学堂时淅淅沥沥的泪滴,取而代之的,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回家的贪玩稚气。他们扬起小脸,用粉嫩的话语撒娇、求情,有时自豪的介绍,这是他们最好的朋友,那是他们所谓的“家”。过家家,捉迷藏。有时,扮成大人的模样,穿上肥大的衣裤,用绑蛋糕的礼绳紧紧的束起腰口,穿上高跟鞋、皮鞋,手中挎起空荡荡的皮包,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歪歪扭扭的向前挪动,一点点,一步步,仿佛瞬间长大。而或,打扮成童话中公主王子的形象,把纱巾被单批在身上,用卡纸细细裁成各种收拾,乱糟糟的一团,自己却趾高气昂、仿佛万众瞩目。他们是人群中的身影,亦或是梦想中的倒影。

十一二岁,影子时而完整、时而支离破碎。他们,不再是那个懵懵懂懂的纯洁的孩子,也许偶然的一次考试、一场比赛,他们发现友谊竟是那么脆弱,而曾经只手可得的成绩、却演变成一座山、一匹纱,隔在你我间、隔在人心中。周围的一切,可能突然因为一场变故,而天翻地覆。

十三岁,又是梦一样的季节。渐渐习惯人心的善变,却坠入一场无尽的情恋。初露头角,却在心中播下爱的种子,可能只因他的优异、她的耀眼,转夜,便陷入一场谜语,写了一半,无寻答案。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第一次,只看见他就面红耳赤;第一次,想用小小的臂膀挡住乌云与冰雨;第一次,想挑起他嘴角耷下的苦涩;第一次......权且当成是孩子的初心,充满童真与喜悦,却依旧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将自己的影子,变成别人,用别人的影子,占据自己的心。

十四,是个中转,因为还没有经历更多的人事变迁。十四,是虚无缥缈,因为许多藏在云雾缭绕中的事都被遮去半眼。十四,还在继续,因为我,还在人生的这场境遇中漫步,既没有走出,也没有走入......

于是,十四影,只好将无数的倒影、幻影、身影融合、融化,并一点点,再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十四,短暂结束,永恒开端......

活成自己最想要的样子,而不是最适合自己的方式……

那年,呱呱坠地,拾起一番新途,步,无悔。
那年,牙牙学语,开辟一抹新界,踏,无愧。
那年,翩翩起舞,挥霍一片新世,越,无言。
那年,瑟瑟幽鸣,充斥一方新章,渲,无涩。
那年,痴痴情深,洒落一盏新火,腾,无回。
远去,飘落,铭刻,仅印记足以洗涤青春,无多真假,只场梦呓。

童十三梦忆

夜,凝窗卷帘起;
若风若雨,只小息中逝去回忆;
洒洒文洋洋下,可当满纸荒唐;
虽无辛酸泪眼,却足以魂牵梦绕无计;
同梦中呓语,真假飘渺,若现若去......

却是忆呱呱坠地时,
捧襁褓观世,只感绚丽。
啼起而转又落,已诞,
即启一童欢乐。

若听闻呀呀学语时,
双足摇摇置地,踏棉踩雨。
同天上繁星欲坠,
才感世之实奇。

回步入学堂研读时,
盏盏萤火映书文,似懂似明,
朗朗童声彻耳,
却也有去无迹。

念洒泪懵懂别友时,
望远近门高低椅,再不复返,
只见眸中晶莹。
竟生泪眼滴滴。

喜,不若悲铭心,
恼,不若乐愿记。
然,总寥寥无期之感无,
诚,终步履渐壮再无期。
曾忆,也感无华无瑟,只平淡却也足乐。

恰如梦呓小顷,
梦醒时分光已洒窗进,
泛十三童梦之金边,
到发现,点点晶莹泪,朵朵绽矣。

童已逝,别,再十三梦忆......

(明天六一,有感而发,写的不太好,见谅)

凝望着无尽的天空,总会觉得那么自由,而我却依旧蜷缩在这小小的窝,过着无边孤寂彷惶的生活,大起大落,不过是紧张失意与欢喜的交错......

无情无义,无友无爱,无得无失,只是弹指挥间掠过对错的开关,轻轻触碰心的方向,像一个拓荒者,在大漠中寻觅、开拓一条新的路途。